自汉朝起,历朝历代都对食盐实行专卖,通过垄断食盐的生产和销售来获取巨额财政收入。为了落实食盐专卖,还设置了盐铁使、盐运使、盐政等一系列官职,并对食盐进行划区销售。
我们以清雍正年间( 1723年~1735年)为例,此时湖南和江西的人口已经非常密集了,食盐需求量大,清廷却把这两省的大部分地区划入淮盐区,严禁越界销售。
具体划分是这样的:湖南除了永州府的江华县和永明县(今江永县)两个县,桂阳州和郴州等最南端的几个县划入了粤盐区以外,其他地区全部划入淮盐区;江西只有南安府的大庾、南康、上犹和崇义等四县划入粤盐区,东北角广信府划入浙盐区,其他州县全部吃淮盐。
朝廷的出发点完全不是让老百姓吃上便宜的盐,而是通过控制盐业生产销售实现税收收益最大化。
清朝盐税收入占财政收入的30%~50%,仅次于第一大税收田赋,是第二大财政收入来源。当时江苏沿海的食盐产量又占了全国产量的60%以上,税率还比其他地方要高,因此,清政府自然想办法让淮盐销售到更多区域,以收取更多税收。人口稠密的长江中下游地区自然划入了淮盐区。要不是四川自己产井盐,恐怕也会被划入淮盐区。
清朝如此划分盐区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不让地理接壤的湖南、江西两省和广东、广西两省联系太紧密,要分而治之。
如此划分盐区,从民生角度上来讲是极不合理的。淮盐经过长途运输(到洞庭湖就有1800公里)和重重关卡到了湖南,价格飙升了数十倍,而粤盐运输距离短(全程400公里),自然便宜很多。我们举个例子:清道光年间,淮盐在江苏盐场的出场价是每斤2文,经过长途运输和层层收税,在 湘西永绥厅(今花垣县)销售时,零售价竟然飙升到每斤100文,其中税收就占了70文;而同期的郴州人食用粤盐,零售价只有每斤18文钱。同一个省,南北盐价竟然相差5倍以上。
我们不仅会很好奇,湘中的宝庆和衡阳等府,与湘南的郴州、永州和连州等州县之间,并没有天堑,很容易到达,你怎么能禁绝这里的人不吃粤盐?
首先是层层设卡拦截。比如,宝庆府的新宁县和广西全州交界之处,官府修建了一道一丈二尺高的拦阻墙,堪称南方“防食盐走私长城”。这个“长城”实际上也没有防住走私,因为看守拦阻墙的兵丁自己就是最大私盐贩子。当地民谣是这么唱的:“禁盐墙,丈二高,官爷腰包鼓囊囊。”
朝廷对于盐商运输食盐的船只和马匹等全部实行编号管理,发现没有编号的船只和马匹等运输食盐,立即没收食盐,抓人。
对销售食盐的商户实行“连坐法”。商户要想销售食盐,必须十家店铺联保,只要有一家商户销售走私粤盐,联保的店铺全部受罚。
即便如此,官府也无法控制粤盐入境。首先,执法者往往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,甚至出现了巡盐官兵直接用缉私船偷运粤盐入境的案例;其次,运输食盐者可以通过贿赂关卡官兵的方式入境;还有就是走偏僻小路,偷越关卡;最粗暴的方式,就是盐枭直接组团武力闯关。如此大的价格差,太多人会铤而走险了。
在清朝中叶以前,贩私盐者多,但还没有出现湖南人成群结队到广东挑盐的情况,毕竟官府控制的太严,不能明目张胆挑盐过境。
变化出现在清咸丰年间。因为太平天国运动占据了东南地区,遮断了盐路,淮盐经常运不进湖南和江西,清政府不得不妥协,以免这两省百姓因吃不到盐而造反。
咸丰十年(1860年),曾国藩奏请朝廷,允许江西和湖南两省食用粤盐。曾国藩此举有两个目的:第一,再不放开,老百姓会造反了;第二,曾国藩自己也可收粤盐的税来养军。咸丰帝同意了曾国藩的奏请,但强调这只是战时临时放开,并没有在法律层面上对盐区划分进行更改。
历史往往有惯性,既然开了个口子,想再堵上就难了。太平天国平息以后,江西和湖南的百姓已经习惯了买便宜的粤盐,再想禁绝粤盐只售淮盐,官府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。刚好这个时期列强已经打开中国大门,清朝晚期,海关税收已经取代盐税,成为第二大税源。盐税占财政收入的比例下降,清政府也没有再强行恢复执行以前盐区管理制度,以免引起社会动荡。
自清咸丰年间开始,朝廷默许了江西和湖南两省的南部民众吃粤盐。什么叫默许呢?法律条文没有更改,官方的还是维持原来的口径,但只要不触犯三条底线,官府一般不会主动去查粤盐。这三条底线是:只允许湖南南部的永州、衡州和宝庆等府卖粤盐,粤盐绝对不能再北上输送到长沙、岳州等府,以免冲击湘北淮盐市场;不能出现武装抗税的情况,如果有立即;不能用日本和越南的盐冒充粤盐进入市场,违反者以通敌罪论处。官府还在湘粤边境设卡收税,这实际上变相承认粤盐进入湖南合法了。
我前几篇关于穿越南岭古道的文章,如《》等文,已经讲述了当时的官道,比如梅关古道,郴韶古道,宜连古道,永连古道,潇贺古道,漓湘道等等(如下图),这些道路自然是运盐通道,有兴趣的朋友可点击文章下面链接阅读,本文就不再赘述了。
在清中叶默许粤盐北上以前,这些小道主要是用来走私。在实际放开销售粤盐以后,还有很多人走小道,主要是为了避税。虽然粤盐可以北上了,但税还是要收的,官道运输盐,税收非常重,一般税收达到了终端零售价的70%。选择小道虽然辛苦且危险,但税收负担轻得多。当时,挑盐的主要小道有以下几条,并附上粤盐私时的特色运输方式。因为绘图实在困难,这部分内容我就不绘图了。
1、萌渚岭线:广东连州(星子盐埠)→ 湟水(小北江)水运至连州大营圩 → 陆路翻萌渚岭 → 湖南江华县河路口→ 江华县 → 道州(今道县) 。
路线特色:雇佣瑶族背夫用竹背篓装盐(每篓约30-40斤),背篓口覆盖其他物品遮掩。队伍夜行晓宿。岭上有以险段称“猴跳峡”,仅容一人贴壁而过,此路最为危险。
2、都庞岭线:广东连山(小三江盐仓)→黄连岭古道→ 湖南永明县(今江永)桃川圩。
路线特色:把盐装桐油桶里,伪装成桶装桐油,利用两地油商贸易掩护。永明县志载:“桃川市集,三桶桐油一桶盐。”
3、骑田岭西线(广东乐昌→湖南宜章): 避开官道,不走坪石镇,走乐昌九峰山隘→ 宜章莽山峡谷 → 入郴州宜章县。
路线特色:把盐溶成卤水装入酒坛,伪装为贩酒,运抵目的地再煎煮成盐。咸丰朝《湖南盐政志》里说此法“化整为零,最难稽查”。
4、乌迳古道(广东南雄→江西信丰): 广东南雄(盐埠)→ 沿浈江东支流至乌迳圩 → 陆路30里跨省界 → 江西信丰县小江圩 → 桃江入赣江水系。
路线特色:这条路虽然不是官道,但算是比较大的路,其他遮掩方式都不好用,所以通关方式最为直接,即贿赂官员。道光年间,有盐商曾贿赂信丰县丞,假称“闽赣茶麻商队”通关。
6、武平隘线(广东平远→江西寻乌):广东平远(仁居盐仓)→ 项山甑隘口 → 江西寻乌县吉潭圩 → 赣江支流通赣州。
路线特色:在粤盐走私路上,这条路的通关方式最为简单粗暴。盐枭与闽粤赣边“三点会”等帮派合作,雇佣镖师持火铳武装押运,因为山高林深,清兵不敢深入勘查,盐贩从山道大摇大摆过关。
7、夫夷水线(广西全州→湖南新宁):广西全州(盐埠)→ 湘江支流灌阳河 → 陆运过八十里山隘 → 湖南新宁县崀山 → 夫夷水直抵宝庆府武冈州。
通关特色:将盐包藏于竹筏夹层,筏面堆砌木材,伪装成贩木材商。清道光年间,新宁盐捕巡检感叹:“十筏过八筏私,然不敢尽查,恐激民变”。这是借口,实际上巡检要么收受了贿赂,要么怕被盐贩打死扔到江里。
8、渠水—巫水线(广西三江→湖南靖州): 广西三江(古宜盐市)→ 沿融江北上 → 转陆路过孟坳 → 湖南靖州渠水 → 经洪江入沅江,主要辐射宝庆府西部。
通关特色: 这条路线充分发挥民族团结协作精神,汉人购买粤盐,由侗族帮会组织运输,以侗歌为联络暗号,清兵听不懂,也不敢上前盘查。
9、 汀韩水道(广东潮汕→福建长汀):广东潮州(潮阳盐场)→ 韩江水运至上杭 → 转陆路过吊钟岩 → 福建长汀县汀江码头 →江西南部。
通关特色:这条路可谓是技术含量最高。盐贩用防腐油纸包好盐,雇佣水性好的“水鬼”潜水,用绳子在水底拖带盐包,绕过水上关卡,被称为“水鬼运盐。”
这些路线还只是走私粤盐的一部分通道,实际上的小路估计有几十上百条。食盐走私还形成了一个完整链条。灶户负责生产,隘头负责联络,帮派负责运输,坐地虎负责分销。有些路段还用老翁探路,飞鸽传信,简直就是地下军队。